背影

        “诶诶诶,你看,这是测试你缘分的,要什么?”课间小文转过来说。
        我把视线挪到她手上的东南西北,心想你上课又是迷得很,“横三”,我哼哼一下。
        “哇你跟祝姑娘天注定诶!”看她展开的那一格里画着一个爱心,里面分两行写着XXX、ZC,心里暗暗一喜,但理智让我忍住了笑容。
        “什么鬼,不信,我来给你测。”
        “不行,这只对你有用。”
        “拿来。”
        “好吧。”
        我拿到手刚准备问她要什么,发现她说的没错,这个东南西北只对我有用。因为所有八个图案都是一样的。
        我把眉毛挑高,再微微一蹙,盯着她。
        “给你鼓鼓劲嘛。”
         小文吐了下舌头,转了过去。

        湖北人的舌头打不了卷儿,所以经常得三种病:ln不分病,前鼻音后鼻音不分病,以及平舌翘舌不分病。得一种的大多数,得两三种的基本告别普通话了。有趣的地方在于,不同的病人喜欢在对方发病的时候互相取笑。比如平舌翘舌不分的我经常取笑ln不分的小文,在她说错话的时候用错误的读音重复一遍,甚至让她读榴莲牛奶,所以事隔经年,我已记不起她到底是叫文宁还是文菱,只好写作小文。小文是我的前桌。小文像任何一个青春故事里不那么耀眼的角色一样,成绩普通,安安静静。圆鼻子圆脸,说话小声小气,也不乏可爱之处。

        每个人的青春在躁动无方向的时候总会慢慢显现出一个命题,在初三那年祝辰转进我们班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命题是学习。后来无意的一瞥,才知道不是,我的命题是她的笑容。 一头幼兽第一次触碰到了这个世界一块奇异的部分,这种视觉上的接触强烈而鲜明,冲得我慌乱无所适从。混沌而隐秘的情绪在心中积郁,每见一次笑容便剧烈翻腾。

        十四岁的暗恋像胃胀气,内心是满的,但有点撑,吐不出来,也消化不了。自己摸索出一剂药是传纸条,给前前桌的好朋友尽诉衷情——小文充当信使,用手指点一下她的背,她就会把手放在肩上向后伸着。传的纸条太多,多到纸条如果整理起来,可以出本书叫《爱辰小札》;多到如果小文是个练武奇才,应该已经被我点开了任督二脉。

        喜欢的心情总是充满矛盾的,像软肋怕被人戳中,又想让全世界知道自己的深情。所以我默许了小文偶尔偷看纸条。日子一长,小文也开始搞些小把戏。除了东南西北,有一次她偷看完纸条,转过来冲我讳莫如深地一笑,吐一下舌头手一抬,飞快转了过去。桌子上,我传过去的纸条已经被叠成了爱心形,一面写着XXX,一面写着ZC。于是初三的我眼里只有着两个背影,一个是祝辰,期待她转身与人说笑,那是一闻即醉的甘醴。另一个就是小文了,小文传过来的纸条像一盒巧克力,拿到之前你永远无法知道它是什么形状。

        小文帮我问到了祝辰的QQ,但是我加上后一句话也没敢聊。只是圣诞节快到了觉得应该有所表示,于是买了一本祝姑娘爱看的红楼梦,找个犄角旮旯小心翼翼写上“我喜欢你”。然而在扉页上写“赠”字的时候,心一飘手一抖,字写错了。用的是钢笔无法涂改,登时一股子绝望涌上心头,觉得自己的爱情还未开始便遭遇滑铁卢。遂将钢笔愤然丢到门上,砰的一声响。然后在床上抱头翻滚——这一写错一摔笔,两个星期的生活费没了。

        书没有送成,因为我觉得爱情应该是完美的,不能一开始就写错字。下学期开学,一次吃完晚饭回教室,走在操场上时晚霞满天,霞光给祝辰的背影笼上一层金色。少年心思瞬间带入了听过的一首歌里,“感谢我不可以/住进你的眼睛/所以才能/拥抱你的背影”。想起那天夕阳下诞生的情圣,那是我逝去的青春。

        初三眼看着越来越近,我的胃胀也越来越厉害。焦虑无聊的我把小文的麻花辫解开,结果编不回去了。小文头也不回,又自己编好扎紧。小文的头发乌黑健康,润泽顺滑,玩起来格外减压。但是我又不好意思每次都让她自己扎回去,于是让小文教我编辫子。男孩子要学这个又让她觉得很兴奋,于是小文利索地撕了三张纸条,搓一搓,仔细教起我来。理论很容易掌握,实际操作起来却没那么简单。把一束头发三等分就很难了,编的时候,扯用力了会把小文拉得往后一仰,轻轻地编的话,辫子又不紧实。那段时间小文的辫子总是乱糟糟的,但我没感觉她不开心。胃胀难忍的时候,小文的头发成了我第二剂良药。

        4月份参加省重点的拔优,意外被录取了,这意味着我留在初中的时间已经不多。时间接近祝姑娘生日,我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必须给青春一个交代。这个周末,我到女孩时尚用品专家店七色花买了一个粉红色的兔子抱枕,到便利店买蜡烛结果数量不够,只好去白事店补齐,最后再叫上几个兄弟壮胆。天色渐晚,祝辰家附近的篮球场已被我们用蜡烛摆好了“IOU”字样,于是我给小文发消息。
        “可以带祝姑娘来篮球场这边散步了。”
        “好的。”
        我们这边如临大敌。蜡烛全部点亮后,我突然觉得太TM浪漫了,对于完美的初恋来说,这么浪漫遭不住,吓到祝姑娘就不好了。
        “改变计划,走另一条路。”
        “好的。”
        于是在天色如黛的傍晚,我手持兔子抱枕如蝙蝠侠一样突然出现在祝辰和小文面前,颤抖着,爱情的威压已使我呼吸困难。递出抱枕便用尽平生气力,从喉咙里撵出“生日快乐”仿佛使我升至虚空。我想要逃离,以致于说话都是在转身的过程中进行的。感受到抱枕被接住时,我赶紧跑开,剩祝姑娘礼节性的“谢谢”飘散在莫名其妙的夜空里。我不敢去想象,自己留下的是怎么样的背影。

        蜡烛没有浪费,兄弟叫来了她喜欢的姑娘,姑娘很受感动,甚至发了条朋友圈。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知道蜡烛哪里买的,回想起来会不会有些后背发凉。
        小文告诉我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祝辰没反应过来,抱枕还是她帮忙接的。
        我望着窗外,不发一言。
        小文说没事还有机会她给我鼓劲。
        我掩面伏案,无言相对。
        班主任已经开始讲升学毕业种种相关——煽情的老头子。而我望着祝辰恬静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我到最后没有学会怎样爱人,甚至没有跟那个人接触——直到我离开学校,我也没敢和祝辰再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我的爱情是死了,孤雄繁殖,度过壮怀激烈自我消耗的一生后死了。青春没有得到交代,反而是交待了。

        课的最后老师让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未来有个畅想,虽然刚刚自受自挫,对于未来我依然雄心勃勃,考上清北出国留学收获爱情走上人生巅峰。然后我看见小文默然的背影,突然好奇她这样上课迷迷糊糊,平时也安安静静的女生,对于生活有怎样的希冀。
        “啊,我不知道啊,可能就普普通通的很好吧。我喜欢做菜熬汤,能让相处的人开心,应该就蛮幸福的了。”
        “你还会做菜?”
        “对啊,我银耳汤熬得可好了。”
        “不信。”
        “那你把杯子给我,我今天回去熬了明天带给你。”
        小文还是那么好说话,我高高兴兴拿出杯子。
        第二天喝完,正在想怎么继续开口要,晚上放学小文便转身找我要杯子。我假装不好意思。接下来几天,小文煮的银耳汤便留存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早自习过了很久小文才来。初三还迟到,自然是免不了罚站。小文头发很长,长到腰间,早读的时候我边绕她发尾边幸灾乐祸,“班主任的早读你也敢睡过,胆子变大了呀。”过一会儿她丢个纸条过来,“昨儿出了点状况,熬汤熬到两点多。”我心中一动,突然觉得小文对我还蛮好的,但平时太熟了我也不好意思矫情,只在纸条上最后一次取笑了她ln不分。
        “心里卵卵的。”

        当我还未脱离青涩的时候,每次回忆我都是旋律的主角,整个世界随着记忆围绕着我疯狂旋转。我只有从最极端的情感里才能感受到青春的存在。 默默的,日常的,贫乏的事物,都应该从记忆中消去,就像在录音棚里消去背景音,只留下甜美激昂的主旋律。所见的世界越来越大,慢慢开始对我的整个存在无动于衷,我才恍然醒悟而强忍着充当主角的冲动,不再以自私的视角审视往日生活。终于能见隐藏在日常生活里,毫无意义的细节中的青春碎片。而这些背景音,恰恰才是青春的主体部分。

        后来我听到副歌的第二段
        “感谢我不可以/拥抱你的背影/所以才能/变成你的背影”
        我自作多情觉得小文比我勇敢,比我智慧得多。我再也没能取笑她ln不分,装银耳汤的杯子也摔在了旧日的角落里无处可寻。我给后来喜欢的姑娘叠爱心,向她们炫耀我麻花辫编的多么好。闪回过去记起这是小文留给我的技能。
        我祝你一切都好,也从生活里获得同样毫无杂质的温柔。

嫌弃

     外婆嫌弃了外公一辈子。

     外婆大概是最早的所谓“女强人”。外婆的爷爷是地主,建国后一场运动,家产被抄尽了。太爷爷教书,能提供给外婆的,除了满腹文墨中提炼出的良好教养外别无他物。外公年轻时还能在厂里上班,三十岁伊始耳朵逐渐失聪,要人凑在耳边大喊才勉强听清,本来话就不多的人从那后更加沉默。在那个年代,一穷二白的家靠外婆一个女人撑了起来。田地的春耕秋收一手抓,选上妇联主席,政治生活风生水起。外婆诚实守信,困难时借人钱财,还款从未逾期。对我母亲他们姐弟三人的教育也一直严苛,小时候被追着打的舅舅跑遍了村里每一个角落。那时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叫她“覃铁匠”。

     在我的记忆里,外婆一直那么精干。每次回老家,外婆就会张罗这张罗那。腰杆挺直,动作利索。总是要舅舅说声:妈,您歇会儿吧,我们没那么多事儿。她才会似有歉意地笑笑,然后坐下来。而外公似乎永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默默地,外婆做饭时烧柴添火,扫地时打水喂猪。小时候的暑假,外婆出去忙了,他就每日领着我砍竹结网抓青蛙,涉水翻石捉螃蟹。事情都是杂活,但免不了有差错被外婆数落。一般外公就坐着听外婆责难,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偶尔甚至笑眯眯的,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想起来那笑里应该是含着歉意和无奈,但又有一点温馨。那时候我觉得外婆忙碌,慈爱又严肃,有一天傍晚是她带我去捉螃蟹,我诚惶诚恐,认为情节等同于让国家主席去超市给我买娃哈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背井离乡上高中。外公查出胃癌就是中晚期了,手术顺利,胃切了大半。二老来到武汉,租了房,陪读养病。

     外婆依然风风火火地活着,只用操心我和外公的日食三餐,剩余的时间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和其他的陪读家长迅速打成一片,跳广场舞,学太极,拜访寺庙黄鹤楼——外婆的心是不老的。外公的生活相比显得乏味,每天固定时间出门散步,走上一个小时,然后慢慢地回来。舅舅为了让外公能和人多交流,花大价钱配了助听器。外公戴的时候也很少,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不喜欢。有阳光的日子,他搬张躺椅在阳台看报,长长的白色须眉被阳光照得晶莹。下雨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也不开灯,在昏暗的室内看檐外的雨帘,像尊沉默的雕像。我曾问母亲,外公每天都沉思,到底在想什么呢?母亲一笑,你外公又不和人交流,能想什么呢,肯定什么都没想。我觉得不是,因为外公的眼神从未让我觉得空洞过。那段日子是平静的,间有外婆的数落和抱怨。说外公半夜疼得呻吟害得她整夜没睡着。说外公胃口不好,今天的做的饭又没吃多少浪费了。说舅舅配了助听器外公不戴,白白糟蹋钱。同小时候一样,外公坐着静静听,那是平淡生活里偶有的波澜的时候,也是外公少有的露出笑容的时候。

     有一天下课回来,吃晚饭没见到外公。外婆说是出门散步还没回来,让我先吃,等下再给外公把汤羹热一次。吃完我进房,做功课。房门外传来外婆收拾碗筷的声音,然后“哗哗哗”的,该是在洗碗。水声停了,收拾妥当。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电视声音——外婆习惯饭后和外公看会儿电视然后出门跳舞。室内静悄悄的。约莫五分钟,听到一声粗重的叹气,接着是来回的踱步声。正疑惑,突然想到是外公仍未开锁进门,一般的时候他已回来半小时了。脚步声出现又消失,循环了三轮。终于,门有了动静。我松了一口气,外婆激动的责难声从门外传来:“你个老东西不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回来吗,让你带块表也不带。你听又听不见,要是迷路了我可怎么找你?三儿都吃完了,现在还得给你再热一次饭菜,你怎么就会给我找麻烦!”顿了一顿。“嗨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在外面捡些破烂,你捡这个刀子干嘛!?怎么这么没出息啊,这看着能用,要是是别人丢掉的凶器怎么办!?快出去丢了!”外婆不停地发难,厨房里同时传来碗筷声音。我能想见外公的表情。

     手术没能阻止癌细胞的扩散,外公的身体越来越差。没气力看报,步散不了了,也只能在雨天躺着看檐下的雨帘了。外公的身体越来越差。一天夜里我梦见了外公的离去,心塞得紧。次日早上跟外婆说:婆婆,我昨儿做了个很不好的梦。“什么?”我梦见爷爷走了。时间静止了五秒,我吃一口面。“他死了还好些,这个样子,拖累我,他也疼得难受。”这句话,外婆一向中气十足的嗓音说出来显得气息有点不稳。她那么精明能干,还是没学会说谎。

     年前一个月,外婆带外公回老家了,外公的状态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已不能下床。我因期末考还要过半个月才能返乡。舅舅开车准备出发的那个早上,外公佝偻着缓缓上车,我突然想给二老一个拥抱,但居然因了不好意思而作罢。年少的时候总有些无谓的矜持,那时候从没想遗憾来得那么快。

     考完那天,晚上十点才到家。母亲一个电话让我连夜赶去外婆家,说是外公快不行了。

     凌晨的时候推开老屋的大门,半年多没住人的宅子此时窗明几净,想都不用想是外婆精心打扫而成。

     母亲舅舅等一众至亲围坐在床边,外公躺在床上,头枕在外婆的腿上。外公的样子撞进我眼里,我慌乱而至有些晕眩。那一刻,理解了什么叫油尽灯枯。外公本就瘦弱,此时只剩一丝魂灵附在皮骨之间。三天没喝水了,因为会吐。“明枝,明枝,三儿来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了就动动手指。”外婆说话依然清晰,气息却和那天晨间一样虚浮。外公勾了勾手指,我握住,泪流满面。

    第二天中午,腊月年味渐浓的时候,被外婆嫌弃了一辈子的外公,终于走了。死在了外婆的怀里。

     外婆风风火火地,开始张罗白事,除了见到来帮忙的乡亲会微笑以示谢意,没有太多失态的情绪流露。鸣鞭,发讣告,招待来客,请道士等等,一项项井井有条。守灵一夜,黑白照片上的外公眼神温热,嘴巴微张。不知拍照时是不是正被外婆数落。次日外公下葬, 在老屋的后山上。一抔一抔黄土掩盖棺木的时候,我发现外婆并没有来。

     扶着几近昏厥的母亲回到老屋,远远便听见外婆的悲声。那是印象中外婆第一次的放声大哭,泣诉中包含的,依然是对外公的嫌弃。

     你到最后还是这么没出息,你还说等三儿考上大学了回沙溪坪,你连到了眼前的年关都没熬过去!你这辈子没帮上我什么事情,儿女成人了能享福了你又走这么早,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嫌弃一人。
     风吹起鞭炮碎屑和黄纸,所有琐碎的责难,都有了解释。

牡丹亭外

对酒的态度始终矛盾。唐代所有诗人都歌颂酒,然自小又见过太多不堪醉态。后来知道把握好度的时候,酒确实是诗意萌发的养料。微醺的时候,一半酒作,一半人成,飘飘然。脚步微有虚浮,话语全作戏谑。再有人能对着胡言几句,诉遍衷肠。揉皱了的心也能重有饮冰十年而难凉的热度。

跑道上,跟友人走着。灯光昏黄,氛围清淡。我是个俗人,无非能谈些红尘中事。他拉人喝酒的时候我在睡觉,现在泪也干了,慢慢地讲。

“从古到今说来慌/不过是情而已/”

友人生得幸运,遇见的姑娘无不良善而深情。少年荒唐,事尽了,爱以不平等的姿态延续。他在她们生活中的意义化为一个符号,有七年不变的特别关注,有始终如一的密码。不是不明白,从毕业那天起就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求的不过是难受的时候电话里能听到友人的嗓音。这里可以用蒋方舟文章里看到奥登的诗:“我们如何指望群星为我们燃烧?带着那我们不能回报的激情?如果爱是不平等,让我成为那爱的更多的一个。”他自叹何德何能,像梦一般。我只说得便宜卖乖。

“你问我怕什么/怕不能遇见你/”

他最幸运之处,在我看来,就是现在遇到了真正的,对的人。十一时候一向低调的他朋友圈秀恩爱,用到了”overdosed”一词。那时候感觉便不一样了。他向我描述十一相见时他们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的心理状态,有一种宿命感。“当时就感觉,是她了。我跟她说,你简直就是完美的,今后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那肯定就是我的问题。”午夜路灯暗了,友人眼里的光虔诚坚定。
今天哭,是动了真情。相聚愈欢,相离愈难。加之路长难料,前途未卜,女性总是敏感,得闲想起来便是一片无望,继而难受。我太能理解。分散的时候,感情淡不得,也浓不得。聚期不定,最是煎熬。人有所失落,唯因有所期许。一切都好,只是时间不对,人生无奈,也即在此。
到底是有酒入过愁肠了,免去了我安慰分析之劳。“我打算,等我的未来定下来了,再追她一次。也快,再过顶多两年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一本户口簿,两张机票,带她一起走。”《雪国》里的岛村,面对的也是他和驹子难控的人生,只不过他的思想是虚无的,所以无能为力,故事的结尾哀怨冷艳。但友人是这样一种人,单纯,积极,让你相信他的生命没有多少复杂的痛苦,矫揉的哀怨。所以我信他,也同他一起希冀那样的未来。

“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

想过往种种,尽是荒唐。
现在又是十二月了,去年也该是十二月。街灯像今日一样照出一脸黄,耳机一人一只,走半里长街,听的就是这首《约定》。风很大,地上剪影模糊,街边小贩的三轮一辆接一辆停。便当冷了,门牌忘了,壮阔胸膛,不敌天气。记不起了。
再往前,看上我这弟弟,说是有人烦她,托我挡箭,慢慢弄假成真。化了妆又索吻,碰一鼻子粉。到加国第十次删掉联系方式,早自修上伏案,泣不成声。
都是掠影,足够美好。再想起做错的事情,只是自责。深情难负,世事难料。

“我好像从高中开始就没怎么哭了,今天还真奇怪啊。这不行,以后得跟她说:‘当初我为你那么伤心,你可得给我多做两个菜。’哎哟,只多做两个菜太便宜了,多生个儿子吧。”快走回去了,友人呵呵笑。

真好。

得亏海子早写好了我那刻的心情,不然还要自己组织。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回到案前,耳机里还放着《牡丹亭外》,陈升这老男人唱着:

“黄粱一梦二十年/依旧是/不懂爱也不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