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今年辗转了比较多地方,辗转得心理一度有些倦怠。 去过的城市越多,新的城市带来的新奇消退地就越快。世界各处的人们表现层上习惯不同,生活方式不同,社会规则也不太相同,按理说应该觉得眼花缭乱。而我越来越觉得贫乏。不该学那“透过现象看本质”:本质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一样的幸福不幸,一样的无聊。

快乐的来源有哪些呢?美食、运动、爱情、学业成就,这些事物带来一些愉悦,而后消逝。午休醒来时,我时常升起窗帘凝望外边的阴雨。雨结成雾,灰色,万物朦胧。但偶尔会有一两架飞机从洛根机场起飞,信号灯闪烁;或者是松鼠爬上树头,探头探脑的颇为可爱。

生活就是这一扇窗子。

酒让人放松,主要在于它是一种捷径,是“暂时从‘我’的折磨中逃出来,是对生命的虚无和痛苦的暂时麻痹”。那又是为什么,“我”竟然成了痛苦和负担?可行的逻辑,似乎在于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我”是什么,这其中许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而意识到问题的实际上是在被没有答案所折磨。生命是一个巨大的谜,未知永远使人类惶恐。

自私写在人类的基因里,这也是普世价值里大家对利他精神如此歌颂的原因,忤逆本能的行为,总是被视为勇敢。但即使是利他精神,也可以被偏激(甚至武断且卑劣)地解释为当事人知道“利他”会被赞扬,而赞扬使人感觉良好。所有人对自我的关注是如此之多,乃至于除了自身,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人类真正关心的。具体到生活中,和朋友的对谈往往沦落成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尽管确实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仅仅有地方可以倾诉也算是卸下一些生活的重量,但这个事实仍然使人略感悲伤。更悲伤的是,哪怕关注已经如此多了,我们仍然没有知晓“我”是什么。

我时常焦虑,焦虑到人生的中段,应该确立一个什么样的自我认知。我是谁,从哪儿来,做了什么,将要做什么,这些问题一概没有答案。从初中开始生活环境便不停变迁,到现在我都无法明确自信地向别人说起我是哪里人。在不同朋友眼中,我来自松滋,荆州,武汉或者合肥。都不算错,也不全然对。就像舅舅大学毕业便向西入川,如今一口川普,很难再说有湖北人的影子。

关于“我”的性格,则更难琢磨。一次与同学聊天,说话未经大脑,很直接地指出来他的错误,随后回想有些尴尬,因为完全有更为委婉的表达方式。接着便生出思索:在我们表现出的性格中,诸如随和、情商高、幽默。究竟有多少是从社会中“习得”的?存在真正的“本我”吗?如果有,是什么决定的?如果没有,天性和学习又是如何相互作用的?我想不通这些问题,就像无法自评到底我是慷慨,还是狭隘,是善良,还是刻薄。

也许企望找到“我”,明确“我”,以单独的“我”对抗世界根本就是狂妄的。生命立体,形象流变,我们能捕捉的只是一个个标签,即使百科在对各种人下定义时,也是用标签的形式。如果说真正的“我”是一个完美的圆,那标签就是多边形的边。我们永远无法用增加多边形边的方式获取完美的圆,但可以用这种方式无限逼近。想到这里,宽心了一些,大家都不是完美的圆,但什么形状,也都算独特。

再贪心一点,如果有一两个特征,构成生命形状的颜色,便更好了。在杰克逊高地寻找木心故居的时候,对门的老太太走到我们面前询问:”Who lived here? People always came.” “Mu Xin, a famous Chinese writer.”我答。随后她请我在维基上找出木心的介绍,我那时看到:

“木心,浙江乌镇人,中国著名画家、作家、诗人。”

想起一个笑话:
龙母半夜投宿,老妪问:门外是谁?
龙母:风暴降生丹尼莉丝,坦格利安一世,不焚者,弥林女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安达尔人和先民的女王,草海上的卡丽熙,打碎镣铐者,卡奥终结者,龙之母……
老妪:“我这住不下这么多人! ”

“我”是谁呢?2019年我依然写着差不多枯燥的文字,发着差不多内容的牢骚。

但接下来,从成为一个纽约客做起吧。

《恋人絮语》书摘

  • “可爱”是精疲力尽之后留下的无可奈何的痕迹,一种语言的疲乏。我斟字酌句,搜索枯肠,也无法恰如其分地形容我所爱的形象,无法确切表达我的爱欲,到头来,我不得不甘认——并使用——同义反复:这可爱的东西真可爱,或者,我爱你,因为你可爱,我爱你因为我爱你。迷恋的情愫构成了情话,但又箍死了情话。要形容迷恋,总不外乎这样的表述:“我给迷住了。”到了语言的尽头不得不重复最后一个词——就像唱片放完之后老是重复同一个音一样——的时候,这种语言上的肯定让我陶醉:雄辩宏论的精彩煞尾,市井秽语的低俗,以及振聋发聩的尼采式的“是”等种种价值观再次汇聚共存,而同义反复不正是呈现了这一奇特的状态吗?
  • 只要我在一闪念间感到对方有如一个毫无生气的物体,就像一个标本,我的情偶也就被勾销了,对他的欲望也随之回复到我的欲望本身;我渴求的是自己的欲望,而情偶不过是它的附属品而已。一想到如此了不起的事业,我就兴奋无比,而原先为此臆造出来的人物则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很高兴能贬低对方而抬高自己):为了想象,我牺牲了形象。假如有一天我得下定决心放弃对象,那让我感到特别难受的是想象的丧失,而不是其他东西,那曾经是一个多么真贵的结构,我伤心的是爱情的失落,而不是他或她

查理河记

来波士顿月余了,生活开始慢慢变得日常。旧有的习惯因环境是变了一些,但到底没有太多——如果只是与自己相处的话,毕竟慎独的课题经去岁已略微熟稔。

甫一落地便是搬家日,但不巧遇上劳动节假期,收拾停当到公寓却错过了拿公寓钥匙的时间,于是被迫住了三日酒店。点中餐外卖,接到电话正想着怎么用英文回答,只听见一句母语“你好外卖到了下来拿一下”,一时有些恍惚。到大堂果然看见一位华人小哥,微笑迎上的同时打趣道“刚刚接到你的电话还以为自己点了美团”。而他一脸茫然,含糊应答“啊?嗯”,然后在尴尬凝住我笑容之前转身出了门。

恍惚感骤然消散了,我扭头四顾,现实变得更加立体:这才意识到身在此处,遇上的人哪怕同是黄皮肤,也终归非我族类,而我只是个还没搞清状况的 foreigner。

有意思的是,公寓周边是个墨西哥社区,大量拉美裔人民聚居于此。当我推着购物车听到超市广播报的语音是西语的时候,又有了身处南半球的错觉。

唐人街就更有趣了。街道入口坊门上排着“天下为公”四个大字,适逢中秋,路灯间系满青天白日小旗。华人超市里,原住民相谈皆是粤语。再望向墙上,贴着的员工守则文字简繁交杂,而社区中秋庆典活动宣传海报的平面设计则完完全全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香港风格,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惯性使然。这里的一切显得如此“复古”乃至落后,又想到唐人街坑洼的街道,一种基于优越感的同情油然而生——共和国已然70周岁,而唯一与其如今的现代化有联系的,环望似乎只有结账处的支付宝。

朋友笑他们说:“不知有共,无论毛邓”。这唐人街是 19 世纪来此谋生的华工聚居发展而成,中华彼时凋敝,还真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

从哥伦布发现这片大陆以来,各个种族的人类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和方式迁徙进入,交汇磨合,就像是旧世界各个地区的世界线发生了分叉,并在这里融合。(这样一看美国还真像一个很多 branch merge 到一起的 repo,划掉)“文化是人类生存发展的方式”,也许这老旧的唐人街,只是老人们用自己的前半生在大西洋西岸盖下的一枚章,是上世纪初中华文化的一块标本。许多世代过去,新生代的 ABC 或者 ABI 或者 ABblabla 组成了今日美国。旧时盖下的印,可能稍黯,但仍生动。

来之前,从未意识到波士顿是个海滨城市,直到那天被查尔斯河入海口的落日红霞所惊艳,又倏忽想起初中时,在洈河水库岸边,望着晚霞,心中泛起过相同的感动。每晚散步时,河对岸的广厦灯火给我带来的惊叹与初到上海见到外滩的感觉别无二致。课本里写《桃花源记》表达了陶渊明对现实的失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以一份避世的虚构。我并不思乡,但这里当然也不是桃花源,它只是查尔斯河。或许是我幸运,才能感觉,不论何时何地,世界给予我们的总是一样多。喜怒哀乐爱恨灼身,从中接受的东西成为世界线的一部分,成为文化的一部分,而生活持续向前。

在这一点上,历史的长线与个人的感情线互为比喻。我们和爱人的关系,也就像我们和故土的关系。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如何使用筷子就好像永远不会忘记曾经牵起她的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怎样讲中国话就好像永远不会忘记如何说出那个昵称,我们永远深爱故土就好像永远记得17岁时怎样爱过她的笑容。哪怕后来世界线发生了变更,无论是漂洋过海,还是潮水褪去,世界给予万物的依然相同,因此所能汲取的也依然相同。华工漂洋这百年,新大陆走上世界之巅,华人有一席之位。而新中国也不遑多让,各有千秋。文脉如同关系在变故发生时势必无法永续,但交汇过的印记无法被抹去,同时,因为世界始终慷慨,回报给它的爱也不应折损半分。

也许当你有天走在天鹅湖畔时,还是能收获同样的欣喜。

2019.6.24

这几日,从家至武汉到合肥再到北京,空间上浓缩着重现了一遍目前为止的人生轨迹。

度过了初到家几天的蜜月期,与父母重又不时提高分贝说话起来。心理抵触的是他们对我主体意志的过分干预,但到了诸如洗衣服和吃饭以及花钱等方面,却又觉得他们的付出理所应当了。这种双重标准确实是没有必要的,然而多年以来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触发器,身体的反应比理智的反思要先行一步,这就像是我原生家庭里的诅咒,唯有保持距离才能得到缓解。

在家和武汉见了一些老友。时至人生路径已经更加不同的今日,友谊由共同经历演化成了交换经历,辅以对部分往事的重复咀嚼。以前觉得朋友是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生交叉,其实愿意了解和聆听,实际上也是一种陪伴。又到了一个阶段的结束,大家都有美好的前程。

毕业证和学位证比我想象中精美,毕业典礼也比想象中有气氛。凡事到了末尾都会蒙上一层滤镜,再多爱恨灼身最后只变成离开时的一个回望。拨穗礼上包校长问我毕业去哪,我说东北大学。他笑着说好好好,然后问“沈阳的?”,我赶紧说是波士顿,然后慌忙转身拍照,瞥见他笑得更开了。虽说是个常见的误会,但回想起来,以校长的见识应该是故意玩笑,可爱的老头。

重到北京的时候,两种感觉同时升起:熟悉的寂寞和亲切的自由。按理说,对这个城市的亲切来得有些莫名——我也不过是客居年余而已。但北京的厚重、杂糅、立体及包罗万象更贴近我对世界的想象。要说归属感,不断迁徙的这些年里,我从未属于过任何一个地方。曾经我以为“松滋是我故乡”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高中时还认为武汉是我第二故乡。然而没有人能真正拥有一个地方,只有茫茫然四维世界里一些点状的回忆。时间对人的影响比对一个地方的影响实在要大得多,当你走后,所有你觉得你“拥有”的,都只是自作多情而已。毕业典礼前一天,有03级的校友来我们寝室,说他们也曾在这住过。关于他们那四年,615寝室会在意吗?我们这些后辈会在意吗?不会,只有他们自己。

唉,所谓人生如寄。

签证还在check,心烦。想去鸡鸣寺烧香了。

以上。

《断代》句摘

等不了那么久。多少铭心的盼望都让人最后不得不放弃了,何况只是一首歌?

 

因为立刻嗅出对方的寂寞浓度,如黏液的那种,一碰就要沾得全身,大家都最怕这种人。

 

每当记忆启动,自己就成了一颗自转的陀螺,到最后总会乏力摔倒在地,晕眩的回旋让他始终看不见,也看不清过程里的细节。他还是从没有忘记过,那人曾经让他以为,自己多么幸福。

 

从没想到过,竟然有一天,那曾经让自己以为再也无法跨前一步的飞沙走石,最后不过成为了沙漏中装载的,一颗颗柔细的前尘。

都搜集在那瓶中了,如今只能一次一次翻转,在每次的流沙滴尽前,努力地试图忆起曾经惊心动魄的爱恨灼身。

 

如今我多么想对脸的主人们说明,经过了狂乱摸索试验的那些年,我终于才搞清楚,你们如花盛放的身体里并无我想汲取的汁蜜,它们只是一具完美的导体,传输了我不知如何安置的喜悦与忧伤。

关于生之恐惧与死之缠绵。

因为你们微笑时无意流露的信任,四目相对时瞳中闪过的短暂不安,总让我想要用(我所仅知的)温柔方式对待。遂以亲吻印下相识的证据,藉拥抱在彼此襟上偷偷抹干,伤口还在悄悄渗出的,孤独。

(上面这段太精彩)

如今,我终于懂得,每个人如何存活都是取决于他/她记忆的方式。

没有客观公正的记忆这回事,所有的记忆都是偏见,都是为了自己的存活而重组过的经验。

 

世间情歌从来都只能唱给自己听。用一首歌当作记忆中动情的证据,一次一次想要用一首旋律牵系住记忆中某人的气味,那样的渴望只会因为毫无进展的守候,最后开始变得蔓芜失焦。

 

真有自我这种东西吗?难道不就是从现有的分类中,找出不同的身份名牌换穿混搭而已?

2019.6.10

这一周过得十分浑噩,怎么说,算是重温了一下糜烂的大学生活。无非上网、唱K、吃饭、看电影,和几个朋友一起。这样的“狂欢”没有带来什么想象中的痛快,反倒添了几分空虚。果然,这四年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哪怕是形式上的庆祝,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快慰。

末了几天寝室空调也没了电,屋子里充满了燥热和灰尘,心情也快要 down 到头两年那样。不知是自己咎由自取,还是这个地方的磁场,亦或是居住环境对我的自我认知确实有很大影响。好在昨天就已到家,采用了我一向擅长的逃避(无奈)。

打包行李回家,发现自己实在留了太多无用之物,它们或许曾在灵魂容器里翻腾过,但我出于怜惜或懒惰没有清洗。沉积下来,它们失去了再次起身的机会,只有遭到冲击时溅起几颗微尘。更多时候,像是杯底的陈垢,唯一的作用就是增添些岁月的颜色,和恼人的重量。以前总觉得往事发生的印记有些物件的辅佐会更真实,但我要那真实干什么呢,旧事与梦有什么两样,我能接受梦过无痕,为什么会对旧事耿耿于怀?这实在不甚明智。于是丢的丢,送的送,收拾完自己那一隅,一身轻松清爽,像是清掉了硬盘角落里常年留下的垃圾文件。

快递小哥帮我打包的时候,说你们这寝室的条件也太差了吧?然而在我还有热情的时候,我是对寝室做过改造的,铺上过木地板(不可居无竹?),所以我们寝室已经算同楼层环境较好的了。我只能无奈笑笑(我为什么还在说这种事?)。

不想再聊科大了,最后记一下离开时的小事:拎着行李下楼的时候,我们楼层的清洁工大爷冲我搭话。
“要走啦?”
“恩恩,毕业了。”
“不再回来了吗?”
“就只回来一次参加毕业典礼了。”
“哦好好,你家是哪的?”
“湖北荆州的。”
“啊,好地方好地方”
“哈哈”

“那祝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谈话的时候,他脸上漾着笑意,分外慈祥。我想那是一个站在临近出口的人对快要入场的人的回望与祝福,而我总是对这种善意由衷慰怀。(当然不会告诉你实际上因为是大爷最后跟我说“小伙子长的好帅!”所以我才很开心)

当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对年轻人说什么样的话呢?

回家总是温暖的。还在车上妈就打电话问我要吃香干炒肉还是炒牛肉,第二天又替我点了杜婆鸡外卖。还有谁会记得,或者至少努力去记得你最喜欢吃什么呢?在北京一年体味的独处,宜家可以放下一阵了。

很巧合,这一周看了三部电影:《饮食男女》,《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大佛普拉斯》,和一本书《断代》,都是以台湾为背景。时间段从五六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我都很喜欢(除了这样的评价之外,讲什么都感觉敏感…)。特别是《断代》,预感是今年我的年度最佳,主要一直以来隐隐的想法被作者以特别细腻的笔触传达出来,畅快和自卑同时升起。做了些摘抄,另起篇 blog 记录一下吧。

以上。

2019.6.3

前几日没有什么要记的(其实就是懒和忘了),无非收拾东西回了合肥,然后准备毕业答辩。

今天略有磕绊,但答辩应该是过了,如此一来与科大的缘分也已接近完全终结。答辩完哥几个喝了酒,说起旧事和如今的辛苦,一个个先后红眼睛(主要还是酒精带来的 drama 氛围)。席间谈到大学四年有什么遗憾, 我的遗憾还蛮大的。前两年混蛋浑噩得太久,不仅弄丢了宝贵的人,也弄丢了宝贵的时间,以致于现在跟他们在一起,我依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一说的突出特点。我感觉自己的面貌是模糊的,成长使我现在能接受自己了,但模糊的面貌总是得清晰起来才行。以前什么都想要,以后还是得踏实一些。不管怎么说,都姑且上岸,未来可期吧。

今天不开心的是大使馆打电话来让我补交 Study Plan 和导师 CV,靠北,上周五面签结束明明说的是“approve”,还给了我一个“恭喜你拿到美国留学签证”的蓝条。现在又说被 Check 了,略想不开。主要是 7.3 去日本的票都买了,万一 Check 个一两个月的,毕业旅行可算是黄了。So Sad.

毕业戒指戴着分外合适,虽然是钛钢做的(连925银都不是,真抠)。考虑到这四年即将过去,虽然不能说对母校感到特别骄傲与认同,但要过去的东西,自然会蒙上一层滤镜。加上想买戒指很久了……所以毕业戒指应该会戴一段时间。

就像我在答辩致谢里写的:“这不是我最快乐最值得庆祝的一段日子,但它是我的一部分。”

以上。

2019.5.30

京东还挺快的,昨晚下单的书今天就到了,有一种高中的时候用亚马逊买书的感觉。那时候还没有网银,都是货到付款。在所有的晚读时间看卡夫卡,后来买了 kindle,就较少买实体了。在 kindle 上完整看完了毛姆短篇小说集,还有卡佛什么的,还有《白夜行》,好像是她买的。现在亚马逊都要退出中国了,kindle 也积灰了好久。我也变成了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的选手(以前好像也是)。现在攒的书有:《恋人絮语》、《断代》、《衣的现象学》、《大问题》、《存在主义咖啡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完。

今天发现了一部新剧《The End of the Fxxxing World(去他妈的世界)》,共八集,一集20分钟,合起来一部电影长度,所以一口气刷完了。社会边缘型的 Puppy Love 故事,有点甜。喜欢男主的笨拙和女主的白眼(我竟然开始喜欢别人翻白眼了),James 拿小黄花道歉的镜头太萌了,决定拿来当几天头像。配乐大赞,很多爵士风(Maybe)的曲子,很飘浮。一季看下来,红心歌曲+6。最惊喜的是 E6 里出现了 《Pulp Fiction》 的插曲 《Lonesome Town》,想起来上周末看了昆汀的《无耻混蛋》,昆汀每部片我好像都蛮中意的。

明天要早起签证,提前去美使馆踩了下点。顺手拍法国大使馆照片的时候被卫兵拦下来了,说不让拍照。吓我一跳,赶紧当着他面删掉。但过后想起来照片还可以从回收站里 recover ,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这件事根本没有那么严格。

第一篇日记(2019.5.29)

今天计划买罗兰巴特的《恋人絮语》,于是下午两点出门。到三里屯逛了 Pageone 和三联书店,都没有,只能求助于淘宝。

闲逛发现 Arabica 在北区开了个快闪店(Maybe,反正就是个小餐车),有印象这家咖啡很火,在京都岚山的店无时无刻不在排长队,看人少赶时髦买了一杯招牌的西班牙拿铁。因为对咖啡一窍不通,所以只能说味道不错,杯底加了炼乳很特别,一种 guilty pleasure。听说 Arabica 都是用 Slayer 咖啡机和 Nuova 黑鹰咖啡机,相当于布加迪和迈巴赫,是咖啡机中的豪杰。但主观感受来说,我只注意到店员洗手用的洗手液都是 Aesop 的,我猜这才是一小杯 50 块的原因。当然,里面装的是立白也说不定,Who knows。

坐在椅子上喝拿铁的时候,一个人过来推销小白鞋清洗神器,还说可以给我演示一下,买不买无所谓,然后指了指我污迹斑斑的运动鞋。我有一种被揭穿的羞赧,于是没有给他好脸色,说不用你快走,同时下定决心明天洗鞋。

晚餐吃了老张牛肉面。牛肉很不错,半筋半肉的,感觉煮了很长时间,软糯入味。但面一般,我对白面做的粗面从无好感,碱面才是我从小培养起来的热爱。苏面、热干面以及初中学校门口的汤面最为难忘,排名不分先后。可惜在北京都吃不到,所以我要离开北京了。

刮起风来了,我很喜欢这样的夏日傍晚,也很喜欢《夏夜晚风》这首歌。每次出现这种情景,我都会哼起来,也不觉得腻。找了一个楼顶露天的 bar 点了一杯椰林飘香,这家调的像可尔必思,但味道也不赖吧,就是音乐挺吵的,我没法哼《夏夜晚风》了,略恼火。听服务员说隔壁露台是被明星包场了,二三十个人。我听见他们很大声地在说“生日快乐”,应该是举办生日会。但我最后也没有尝试去看是什么明星。

在优衣库买袜子的时候,想起来之前决定要好好写代码当程序员,于是又买了一件格子衬衫。

关于失去这件事

2018年初的时候,支付宝说我新年年度关键词是“成就”。

人类总喜欢将私欲和希冀包装成使命或者包装成预兆。若是有一个具体的事物可以使包装后的欲望有所寄托,便十分欢喜——因为人自身的安全感实在缺失。然而归根到底,并没有什么用。

简言之,我的2018跟“成就”一词没有任何关系。

 

上半年甚至可以不表——在错误的地方,无法将错误的生活过得正确。唯一值得铭记的事情应该只有父母来看我,一家人骑单车去罍街散心。说起来,快有一整年未归家了。

下半年做了一份还不错的实习,结识了一堆非常好的朋友,受了一个人挺大的感召,终于把 GT 考完了。这期间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对他们充满着由衷的感激。有过一些运气。也有不如意,但都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尽管与世俗意义的成就毫不相干,今年于我算是意义比较重大的一年。虽然还是不知道我的元哲学的具体形式是什么,但明确了自己不要什么。离开了早该离开的城市,结束了一段早该结束的感情,以及终于为拖延决定许久的事情做了一些坚实的努力(尽管结果不如预期)。

到现在迷茫犹在却内心平静,寂寞尚存但孤独不复,开始明白人生目标对我而言是一件无法着急的事情,不再接受类似“我本可以”这种唯心毒鸡汤的负面效果——不行就是不行,而着眼于做好手边的事情。算是一个比较舒服的状态。

 

问题仍然有:又一次失败后,对亲密关系这个命题做了一些解构性的思考,初步得到的结论使人十分沮丧。情爱本身具有刻刀品性:感情产生的开始,我们不仅在伪装自身,也在雕刻对方。爱者在情爱之中,是一位激情四溢的艺术家,但激情始终是有时效性的。时间流逝,两个自由平等的个体会有越来越多的地方需要互相妥协,像齿轮咬合一样,咬合越紧,说明妥协越多,同时彼此承受的压力也越大。有一方不堪压力,或者双方放弃妥协,爱情便走向灭亡。于是我不能确定爱情的主体究竟是什么了,始于幻觉和想象,延续于磨合妥协,终止于不堪重负。情爱的一切好处都建立在极不稳定的根基之上。我们究竟能从爱情中期待什么呢?似乎只有激情的瞬间而已。然而传统观念里,对待爱情是唯结果论的,许多人不能接受爱情的瞬时性。一个有意思的悖论是:有人相信妥协是爱情延续的万能药,但这种信念本身是无法被妥协的。这恰恰证明了爱情永续的荒谬。亲密关系似乎并没有一个可操作的逻辑来使人们优化在其中的表现,豆瓣上一个哲学博士干脆放弃思考,将爱情归因为运气。于是我陷入了更大的虚无,如今生活里偶有动心的时刻,都会迅速地怀疑其意义,大概因为我也没有从唯结果论的思维中跳脱出来吧。

 

另一个比较大的触动,是在看 CB 的 Speak Like A Child 这一集时接收到的:录像带里跳啦啦操为 20 年后的自己加油打气的少女,已不复存在。Faye 看着那个与自己形貌一致的影像,只觉得完全陌生。类似的,我联想起近来某日舅舅发在家庭群里的旧照,2010 年和两个表妹在世博园区拍的。我确信,那个 13 岁觉得没有什么他办不到的男孩已经死掉了,甚至能将我和他联系起来的记忆都不太清晰。每个时刻人都在死去,也都在重生,倘若不是记忆串联起来,谁又能为“存在过”这种事找到哪怕一丝证据。

曾经我是个怀旧的人(可能现在也是),我会去想往日的美好,去惋惜自己失去了什么。就包括不远的之前,虽然平静,虽然理智,偶尔木心先生那句:“眼见一个个有志青年,熟门熟路地堕落了,许多‘个人’加起来,便是‘时代’。”还是会让心脏隐隐作痛。我会想我是不是失去了一些少年气,失去了很多可能性。这种可能的「失去」使我十分不甘心。

 

但我错了。人的「怀旧」和「希望爱情永续」本质上是同一种情绪,也犯了同一种谬误,它们都基于这样一种认知,即美好的事物是可以有连续性的。实际上,不管是爱情,还是一个个人,本质都是瞬时的复合体。「瞬时」的含义在于,每个时刻的事物与之前的时刻都是不一样的(无意从物理的角度探讨时空是连续的还是间断的,在我的语境下当作间断的吧),其属性是固有的。既然属性随着时空捆绑存在,就不存在一个相对的「失去」或者「获得」的概念。而「复合体」的含义在于,对任一判断标准而言,时空的属性们,都是有好也有坏,既有 A 面也有 B 面。之前喆帝感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烦恼,真好。”这是从年龄段的粒度而言,每一年龄段各有利弊,往小了类推,每一个极短的时空也是。于是显而易见,人自身都是一个个瞬间拼接而成,何来必要在意「失去」这件事呢。

 

一个常见的说法是,人和人像一些直线,会有交汇,但之后就各自前行。现在看来这个比喻太不精确。倒不如说人和人各自都是很多很多瞬间,在宇宙中如漫天星辰散布,有时能相遇相互慰藉,有时并行,有时擦肩,有时越走越远。

这样一个随机而散乱的模型,使得我们无法对生活有所期待,也不该有所期待。我们能做的,只是以最大的生命力,最大的感受力去享受每一个能相互慰藉的时刻。因为生活本身还是激动人心的。

 

一壶浊酒喜相逢。

2019 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有学上吧 : )

 

我是被天上的彩虹罚下地狱,
幸福曾是我的灾难,我的忏悔和我的蛆虫:
我的生命如此辽阔,不会仅仅献身于力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