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喜爱的生活

久未提笔。

2020 对大多数人不是个好年。我也不例外。随着对连贯人生轨迹可能第一次落入无所事事的空白的恐惧,精神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从焦虑失眠的处境中缓慢将生活搬回正轨,从混乱的欲望及自我本质怀疑中恢复大体平静,几乎就是去年的成就了。

2020 在经历上不是空白的一年,但我对它的总结也仅限于此。写作则是完完全全空白了一年半,一方面因为头脑疲惫,另一方面因为偶尔尝试沉心与自己对话时,发现能浮现的念头、思考、感悟依然是差不多的模样。我并不惊讶,我只是感到带着一丝悲哀的熟悉,熟悉的佩索阿式自我厌烦。

终于让我等到,这种厌烦在上周日晚出现一丝裂缝,仿佛有光从中透出。结束了和大学兄弟久违的远程开黑,一种昨日重现的情绪给心情铺了愉悦的底色。决定去便利店买点喝的,于是推门出去。初夏的夜晚气温正合适,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这时一阵微风拂面,像是沙中长涉忽逢甘泉,心中升起由衷的喜乐。

在那时间,湘江边的晚枝霓虹,万达旁的成双人影,还有无数个我沉醉过的差不多温度的夜晚一齐涌入脑海。然后冒出一个想法来:所有人熟悉乃至熟视无睹的空气,参与了我们每一天的生活,所以风作为流动的空气,吹送的是我们所有的往日。它带来加入时间的四维体验,这对敏感怀旧的人来说,不能不算是一种恩赐。

“这样的天气/离开时的风/思念河涨/整个的世界吹在我背上”

如果这只是一次由特定场景触发回忆美好的普通怀旧,那么我依然在自己所厌烦的模式里。两年前我认为生活的美好散落在大量的庸常之中,“大多数人一生只活过几个瞬间”,而美好瞬间是不同生命线交汇闪光的时刻,转瞬即逝,只能尽力感受。似乎我长久以来认为茫茫人生好像荒野, 并不知道要行往何方,在新手村打怪练到了差不多的等级,便一下被丢进了江湖。迷惘探索中,找到过一些财宝,收获了一些欣喜,随后遗失了。我不知道是否还会再找得到财宝,财宝的美丽使我渴望“拥有”,遗失的空落使我害怕“失去”,得失的恐惧使我执着于“完成”。这些都让我挥剑的手慢慢失却了力气。

现在看来,这个模型过于悲观。那个晚上我看见冰淇淋和湖水,窗帘上的光斑,月牙儿眼睛和甜橙色笑脸,四个披萨正被送往615,最后一瓶啤酒上,液珠沿着瓶壁滑下 —— 都是我所喜爱的生活片段。重要的是,它们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过时不候。具体的被抽象成结构的,结构是可以重现的,而能重现就是幸福的。正如只要有五个人就永远能开一把 dota。那些已不在生活里的,尚有记忆留存,记忆既可供回味,也提供了相似情境下 déjà vu 的对照素材。

生活在这个思路下,变成了一台复杂的老虎机。最初所有图案组合都未见过,在不断的尝试中,慢慢明确了一些图案是我所喜欢的。老虎机不停旋转,新的讨喜图案和喜欢过的图案的出现一样使人快乐。不再需要像面对荒野时那样四顾惘然,而是能充满希望地一次次拉下拉杆。

同时,这些快乐和奖励中间的日常空白也变得必要而可以忍受。如果将巨石推上山顶是西西弗斯的快乐,其来源也是整个向上推的枯燥过程。距离的间隙才是快乐的土壤。

唯一不变的

是距离,这需求的奴仆

它被用来维持

在我们内心燃起的任何火焰

那眼睛,那手——并没有

我们相信的重要。最终

仅凭距离自身,已经足够。

到这里,已经是第无数次写差不多的生活感悟了。希望我最后终于能开始写点别的什么。

《我所喜爱的生活》有1个想法

  1. 前天顶着雨去ljy家蹭饭,女朋友去玩猫了,我在厨房看弟弟做菜。虽然由于某人不应该回想起来,但也由于你应该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在六里屯的一桌菜。

    两年多了总是那「遍插茱萸少一人」。即便是大仙,好像都在跌跌撞撞探路。但我们总会安定下来的吧,不管是达成所愿了的志得意满还是开始能享受日常的幸福,相信将平静地相会。等你在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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