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今年辗转了比较多地方,辗转得心理一度有些倦怠。 去过的城市越多,新的城市带来的新奇消退地就越快。世界各处的人们表现层上习惯不同,生活方式不同,社会规则也不太相同,按理说应该觉得眼花缭乱。而我越来越觉得贫乏。不该学那“透过现象看本质”:本质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一样的幸福不幸,一样的无聊。

快乐的来源有哪些呢?美食、运动、爱情、学业成就,这些事物带来一些愉悦,而后消逝。午休醒来时,我时常升起窗帘凝望外边的阴雨。雨结成雾,灰色,万物朦胧。但偶尔会有一两架飞机从洛根机场起飞,信号灯闪烁;或者是松鼠爬上树头,探头探脑的颇为可爱。

生活就是这一扇窗子。

酒让人放松,主要在于它是一种捷径,是“暂时从‘我’的折磨中逃出来,是对生命的虚无和痛苦的暂时麻痹”。那又是为什么,“我”竟然成了痛苦和负担?可行的逻辑,似乎在于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我”是什么,这其中许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而意识到问题的实际上是在被没有答案所折磨。生命是一个巨大的谜,未知永远使人类惶恐。

自私写在人类的基因里,这也是普世价值里大家对利他精神如此歌颂的原因,忤逆本能的行为,总是被视为勇敢。但即使是利他精神,也可以被偏激(甚至武断且卑劣)地解释为当事人知道“利他”会被赞扬,而赞扬使人感觉良好。所有人对自我的关注是如此之多,乃至于除了自身,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人类真正关心的。具体到生活中,和朋友的对谈往往沦落成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尽管确实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仅仅有地方可以倾诉也算是卸下一些生活的重量,但这个事实仍然使人略感悲伤。更悲伤的是,哪怕关注已经如此多了,我们仍然没有知晓“我”是什么。

我时常焦虑,焦虑到人生的中段,应该确立一个什么样的自我认知。我是谁,从哪儿来,做了什么,将要做什么,这些问题一概没有答案。从初中开始生活环境便不停变迁,到现在我都无法明确自信地向别人说起我是哪里人。在不同朋友眼中,我来自松滋,荆州,武汉或者合肥。都不算错,也不全然对。就像舅舅大学毕业便向西入川,如今一口川普,很难再说有湖北人的影子。

关于“我”的性格,则更难琢磨。一次与同学聊天,说话未经大脑,很直接地指出来他的错误,随后回想有些尴尬,因为完全有更为委婉的表达方式。接着便生出思索:在我们表现出的性格中,诸如随和、情商高、幽默。究竟有多少是从社会中“习得”的?存在真正的“本我”吗?如果有,是什么决定的?如果没有,天性和学习又是如何相互作用的?我想不通这些问题,就像无法自评到底我是慷慨,还是狭隘,是善良,还是刻薄。

也许企望找到“我”,明确“我”,以单独的“我”对抗世界根本就是狂妄的。生命立体,形象流变,我们能捕捉的只是一个个标签,即使百科在对各种人下定义时,也是用标签的形式。如果说真正的“我”是一个完美的圆,那标签就是多边形的边。我们永远无法用增加多边形边的方式获取完美的圆,但可以用这种方式无限逼近。想到这里,宽心了一些,大家都不是完美的圆,但什么形状,也都算独特。

再贪心一点,如果有一两个特征,构成生命形状的颜色,便更好了。在杰克逊高地寻找木心故居的时候,对门的老太太走到我们面前询问:”Who lived here? People always came.” “Mu Xin, a famous Chinese writer.”我答。随后她请我在维基上找出木心的介绍,我那时看到:

“木心,浙江乌镇人,中国著名画家、作家、诗人。”

想起一个笑话:
龙母半夜投宿,老妪问:门外是谁?
龙母:风暴降生丹尼莉丝,坦格利安一世,不焚者,弥林女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安达尔人和先民的女王,草海上的卡丽熙,打碎镣铐者,卡奥终结者,龙之母……
老妪:“我这住不下这么多人! ”

“我”是谁呢?2019年我依然写着差不多枯燥的文字,发着差不多内容的牢骚。

但接下来,从成为一个纽约客做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