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絮语》书摘

  • “可爱”是精疲力尽之后留下的无可奈何的痕迹,一种语言的疲乏。我斟字酌句,搜索枯肠,也无法恰如其分地形容我所爱的形象,无法确切表达我的爱欲,到头来,我不得不甘认——并使用——同义反复:这可爱的东西真可爱,或者,我爱你,因为你可爱,我爱你因为我爱你。迷恋的情愫构成了情话,但又箍死了情话。要形容迷恋,总不外乎这样的表述:“我给迷住了。”到了语言的尽头不得不重复最后一个词——就像唱片放完之后老是重复同一个音一样——的时候,这种语言上的肯定让我陶醉:雄辩宏论的精彩煞尾,市井秽语的低俗,以及振聋发聩的尼采式的“是”等种种价值观再次汇聚共存,而同义反复不正是呈现了这一奇特的状态吗?
  • 只要我在一闪念间感到对方有如一个毫无生气的物体,就像一个标本,我的情偶也就被勾销了,对他的欲望也随之回复到我的欲望本身;我渴求的是自己的欲望,而情偶不过是它的附属品而已。一想到如此了不起的事业,我就兴奋无比,而原先为此臆造出来的人物则被远远地抛在了脑后(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很高兴能贬低对方而抬高自己):为了想象,我牺牲了形象。假如有一天我得下定决心放弃对象,那让我感到特别难受的是想象的丧失,而不是其他东西,那曾经是一个多么真贵的结构,我伤心的是爱情的失落,而不是他或她

查理河记

来波士顿月余了,生活开始慢慢变得日常。旧有的习惯因环境是变了一些,但到底没有太多——如果只是与自己相处的话,毕竟慎独的课题经去岁已略微熟稔。

甫一落地便是搬家日,但不巧遇上劳动节假期,收拾停当到公寓却错过了拿公寓钥匙的时间,于是被迫住了三日酒店。点中餐外卖,接到电话正想着怎么用英文回答,只听见一句母语“你好外卖到了下来拿一下”,一时有些恍惚。到大堂果然看见一位华人小哥,微笑迎上的同时打趣道“刚刚接到你的电话还以为自己点了美团”。而他一脸茫然,含糊应答“啊?嗯”,然后在尴尬凝住我笑容之前转身出了门。

恍惚感骤然消散了,我扭头四顾,现实变得更加立体:这才意识到身在此处,遇上的人哪怕同是黄皮肤,也终归非我族类,而我只是个还没搞清状况的 foreigner。

有意思的是,公寓周边是个墨西哥社区,大量拉美裔人民聚居于此。当我推着购物车听到超市广播报的语音是西语的时候,又有了身处南半球的错觉。

唐人街就更有趣了。街道入口坊门上排着“天下为公”四个大字,适逢中秋,路灯间系满青天白日小旗。华人超市里,原住民相谈皆是粤语。再望向墙上,贴着的员工守则文字简繁交杂,而社区中秋庆典活动宣传海报的平面设计则完完全全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香港风格,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惯性使然。这里的一切显得如此“复古”乃至落后,又想到唐人街坑洼的街道,一种基于优越感的同情油然而生——共和国已然70周岁,而唯一与其如今的现代化有联系的,环望似乎只有结账处的支付宝。

朋友笑他们说:“不知有共,无论毛邓”。这唐人街是 19 世纪来此谋生的华工聚居发展而成,中华彼时凋敝,还真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

从哥伦布发现这片大陆以来,各个种族的人类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和方式迁徙进入,交汇磨合,就像是旧世界各个地区的世界线发生了分叉,并在这里融合。(这样一看美国还真像一个很多 branch merge 到一起的 repo,划掉)“文化是人类生存发展的方式”,也许这老旧的唐人街,只是老人们用自己的前半生在大西洋西岸盖下的一枚章,是上世纪初中华文化的一块标本。许多世代过去,新生代的 ABC 或者 ABI 或者 ABblabla 组成了今日美国。旧时盖下的印,可能稍黯,但仍生动。

来之前,从未意识到波士顿是个海滨城市,直到那天被查尔斯河入海口的落日红霞所惊艳,又倏忽想起初中时,在洈河水库岸边,望着晚霞,心中泛起过相同的感动。每晚散步时,河对岸的广厦灯火给我带来的惊叹与初到上海见到外滩的感觉别无二致。课本里写《桃花源记》表达了陶渊明对现实的失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以一份避世的虚构。我并不思乡,但这里当然也不是桃花源,它只是查尔斯河。或许是我幸运,才能感觉,不论何时何地,世界给予我们的总是一样多。喜怒哀乐爱恨灼身,从中接受的东西成为世界线的一部分,成为文化的一部分,而生活持续向前。

在这一点上,历史的长线与个人的感情线互为比喻。我们和爱人的关系,也就像我们和故土的关系。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如何使用筷子就好像永远不会忘记曾经牵起她的手,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怎样讲中国话就好像永远不会忘记如何说出那个昵称,我们永远深爱故土就好像永远记得17岁时怎样爱过她的笑容。哪怕后来世界线发生了变更,无论是漂洋过海,还是潮水褪去,世界给予万物的依然相同,因此所能汲取的也依然相同。华工漂洋这百年,新大陆走上世界之巅,华人有一席之位。而新中国也不遑多让,各有千秋。文脉如同关系在变故发生时势必无法永续,但交汇过的印记无法被抹去,同时,因为世界始终慷慨,回报给它的爱也不应折损半分。

也许当你有天走在天鹅湖畔时,还是能收获同样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