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20岁的边上

        当我回首往事的时候,总会有些片段像大脑提供的“精选记忆”一样首先跳出来。

        14岁,后桌的女孩子失控地将桌子用力推到我身上,然后哭喊“我妈都没有这样说过我!”。我接受、习惯、而至认同了所受的严苛教育,转而将苛刻的态度散播给了身边每一个同学。她微微发胖,学习也不上心,于是经常被我“好心教育”。秉持着“我们被这样要求,每个人都应该这样做”的信念,我心中甚至有“让世界更美好”的使命感。然而那个画面映在了愣神的我的眼中,前胸受到的冲击一直冲到心里。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不是每个人的生活框架都相同,而我可能是个混蛋。

        18岁,看到姑娘又穿了那件陈旧的紫色衬衫,我在她坐下的时候第二十七次说:“这件衣服还没丢掉啊。”我追求着不合时宜的着装品味,还认为只有批判才显得足够有态度。于是姑娘的紫色衬衫成为了眼中钉样的存在。秉持着“女孩子应该注意打扮”的信念,我心中洋溢着“帮助她更美好”的自豪感。然而那件衬衫成长为我的失败,我再也没机会告诉她我有多么爱她会笑的眼睛。那时我的控制欲历经挫折已经缩小到了身边亲密的人,这种范围上的变化使我回看起来除了混蛋之外多了十分傻逼。

        后来我也反抗并挣脱了自身所受的控制,母亲感叹“儿大不由娘”。真理就是这样,人所能要求所能负责的只有自己。

        站在20岁的门口,同龄的姑娘小伙风姿昳丽,容光焕发。新生的幼兽们从流水线似的洞穴里奔跑出来,寻找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兴致勃勃,干劲满满。身体和心灵,都在这个年纪趋向生命的极点。我看着他们,美是千姿百态,“命运”这个词倏忽涌上心头,且再也挥之不去。

        与兄弟们宵夜,席间听闻初中有同学已嫁做人妇,丈夫也是本地农村的。再过一年,又听说喜得贵子。想来她相夫教子生活平淡幸福,已不会再记得我们。而我们在父母荫蔽下继续学业,等待着变成警察、程序员、医生。

        起初我觉得家庭环境对人的性格影响很大。比如在苛刻要求下成长的人会倾向于对周围人苛刻,缺乏安全感中成长的人情绪更易波动,家庭充满温情,孩子性格也会更随和。后来发现性格只是太小一部分。初始的社会资源、生活资料,无一不受支配。家境同天赋一样,无法选择,无能为力,无可争辩。我在这里不是表达替自己懒惰开脱的虚无主义观点。只是依长者言,“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历史进程。”

        不同于往日,我已不再好为人师的对身边的人提出建议或劝告。也不再轻易对一个人做出评价。“Don’t Judge”,一个人的形成,是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等众多因种成的果,任何行为必然有其合理成因及可以接受的解释,现实也必然会将其引到正确的道路上。网上流行一句话“听过太多的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因为再多道理也比不上自己经历。14岁我被人用桌子猛推,18岁我失去了姑娘,成熟也不过是摔得跟头多了。

        寒假的时候,我拿吉他给襁褓中的侄子唱《宝贝》,大嫂抱着儿子,一边摇一边说“三爹唱的好不好呀。”他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盯着我。而我笑着,心想上一个“三爹”还是我的父亲。

        翻旧相册,20多岁的母亲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像极了莫文蔚,父亲则是丰神俊逸神情潇洒。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照片里的我跟侄子一样,眼神澄澈,仔仔细细盯着镜头。

        冰棺内的奶奶身体血色已经退去,一年前我们都已清楚她将要离去,年华老去,生命衰弱不过是推迟了不可避免的死亡。奶奶走前的三天我在病床边复述她在我小时候给我讲的睡前故事。讲到经典的句子“日他有钱的娘,只怪命不好。”她呵呵地笑,同我当时一样。

        岁月看穿了一切,这令人有些伤感。尽管我们人人不同,生命却在相同的轨道里周而复始。“我将经历别人所经历的一切。”生命自有其规律,所有人必经。成长和死亡一样都是件不必着急的事情。记忆和教训始终存在,图像和文字则替我们记住了曾经的我们。如果把人类所有书籍的叙事综合起来,精选并拼接,一定能拼接成一个人完整的一生。因为在历史的某处,一定有关于每一个年纪的文字存在。生命不过如此,一点点不自觉的拼接,最终形成自己的时间表,一页一页都是岁月的痕迹。(此段化用记者约书亚·普拉格的TED演讲)

        在个体的永恒差异,与生命的永恒规律这样的变与不变中。我们能做的究竟是什么呢?现在看来最好不过活得真实。

        在我的“精选记忆”里,有这样一幅充满着荒诞与疯狂的图景。操场上,一群叛逆期的小孩跪在父亲或母亲脚边痛哭流涕。主席台上挂着“感恩,我们在行动”的横幅。一个三流演说家用着做作的语调在煽情的BGM中念着故事,尽诉养育之恩不易。整个画面都是一场表演,主持人唤起了小孩们的表演欲,煽动了情绪,最终形成了一个全场呼天抢地的壮观场面,像哭坟。哭完终于要卖书了,还是“感恩导师”亲笔签名。同学们此刻心中全都充满着对父母的爱意,决心做纯正的孝子孝女,第一步就是从导师手中接过圣经。虽然当时我爸妈没来我哭无可哭,这才没有让这个“精选记忆”的画面变成我爸妈的腿和地上的黄土。不过我还是被气氛所感染,拿出50元零花钱买了那本《感恩我们在行动》。等我发现那本书粗制滥造内容狗屁不通,并且买书和孝敬父母并没有联系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我再一次跟母亲吵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

        除了那次盛大的表演记忆犹新,小型的表演在每个人的生活里随处可寻。特别随着社交网络的发展,每个账号都是一个舞台。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经营贩卖人设的世界。低端的表演显得愚蠢。比如在科比退役的时候发艾弗森的照片表示怀念。段位高一点的表演,与事实割离也会让人不适。靳东一直在微博上用繁体字与文言表演“有文化的老干部”人设,终因“诺贝尔数学奖”露出马脚。

        我们每个人面临着太多压力,有外界对我们的期望与现实的差距,也有自身与在别人眼中理想形象的差距。有的人表演得没有破绽,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对于不真正了解他的人来说。有的人则演得拙劣,最终徒增笑料。岁月看穿了一切,生命也自有规律。对于最终找到Inner Peace来说,表演无疑是走了弯路。就像那次演讲,建立在虚无的事实和不真切的情绪上的表演,只卖出了些粗制滥造的书,最终都被丢掉的书。

        我也曾表演。情窦初开的时候,我会在qq空间发说说。说说内容不是“xxx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愁的头发都白了”虽然这是我直接的想法,而是“双鬓鸦雏缠落雪,却问情丝为谁结”(好羞耻)。不是因为我确实有文化,而是我想看起来有文化,所以想了一个星期憋了这么一句。姑娘经常笑,但是我却从来不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不是因为我没有觉得她笑起来好看,相反那笑容每次都能击中我,而是我想维持我的高冷不易打动的形象。上大学以前,我从来不对母亲说“谢谢”“我爱您”“母亲节快乐”,不是因为我不想说,而是我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不够酷。

        我曾离童年纯真的自己多远啊。小学攒钱给母亲买了一朵康乃馨,她养在玻璃杯里好久好久。久到“精选记忆”里一直都有着蓝色玻璃窗红色杯子里那支黄色的康乃馨。色彩分明,清晰直白,就像真实的我。

        活得真实真诚,并不是说一定正确,毕竟正确与否是相对的概念。在我的观念里,活得真实是真正青春的含义。分享一件事是因为真正喜欢,爱家人就在想表达的时候表达,追求一件事是因为真正想做,而不是为了别人的眼光,外界的期望而进行表演。

        塞缪尔的《青春》说得极佳:“无论年届花甲,拟或二八芳龄,心中皆有生命之欢乐,奇迹之诱惑,孩童般天真久盛不衰。人人心中皆有一台天线,只要你从天上人间接受美好、希望、欢乐、勇气和力量的信号,你就青春永驻,风华常存。”

        在20岁的边上,变与不变的永恒里,真实就是青春。之前看一段视频,一位孙子带奶奶看她偶像的演唱会,偶像一登场,奶奶像少女一样脸红羞涩。

        “这世上真话本就不多,一位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

        那一刻,青春的光辉在她脸上闪耀,真实而富有光彩。

        在20岁的门口,我决心活得真实。再遇上眉眼带笑的姑娘,我一定捧着她的脸,由衷说道:
        “你笑起来,真好看。”

《写在20岁的边上》有1个想法

  1.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谁都以为热情它永不会灭
    除了激情褪去後的那一点点倦
    也许像谁说过的贪得无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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