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弃

     外婆嫌弃了外公一辈子。

     外婆大概是最早的所谓“女强人”。外婆的爷爷是地主,建国后一场运动,家产被抄尽了。太爷爷教书,能提供给外婆的,除了满腹文墨中提炼出的良好教养外别无他物。外公年轻时还能在厂里上班,三十岁伊始耳朵逐渐失聪,要人凑在耳边大喊才勉强听清,本来话就不多的人从那后更加沉默。在那个年代,一穷二白的家靠外婆一个女人撑了起来。田地的春耕秋收一手抓,选上妇联主席,政治生活风生水起。外婆诚实守信,困难时借人钱财,还款从未逾期。对我母亲他们姐弟三人的教育也一直严苛,小时候被追着打的舅舅跑遍了村里每一个角落。那时候,十里八村的乡亲们都叫她“覃铁匠”。

     在我的记忆里,外婆一直那么精干。每次回老家,外婆就会张罗这张罗那。腰杆挺直,动作利索。总是要舅舅说声:妈,您歇会儿吧,我们没那么多事儿。她才会似有歉意地笑笑,然后坐下来。而外公似乎永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默默地,外婆做饭时烧柴添火,扫地时打水喂猪。小时候的暑假,外婆出去忙了,他就每日领着我砍竹结网抓青蛙,涉水翻石捉螃蟹。事情都是杂活,但免不了有差错被外婆数落。一般外公就坐着听外婆责难,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偶尔甚至笑眯眯的,小时候我不懂,现在想起来那笑里应该是含着歉意和无奈,但又有一点温馨。那时候我觉得外婆忙碌,慈爱又严肃,有一天傍晚是她带我去捉螃蟹,我诚惶诚恐,认为情节等同于让国家主席去超市给我买娃哈哈。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背井离乡上高中。外公查出胃癌就是中晚期了,手术顺利,胃切了大半。二老来到武汉,租了房,陪读养病。

     外婆依然风风火火地活着,只用操心我和外公的日食三餐,剩余的时间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和其他的陪读家长迅速打成一片,跳广场舞,学太极,拜访寺庙黄鹤楼——外婆的心是不老的。外公的生活相比显得乏味,每天固定时间出门散步,走上一个小时,然后慢慢地回来。舅舅为了让外公能和人多交流,花大价钱配了助听器。外公戴的时候也很少,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不喜欢。有阳光的日子,他搬张躺椅在阳台看报,长长的白色须眉被阳光照得晶莹。下雨的时候,他面无表情,也不开灯,在昏暗的室内看檐外的雨帘,像尊沉默的雕像。我曾问母亲,外公每天都沉思,到底在想什么呢?母亲一笑,你外公又不和人交流,能想什么呢,肯定什么都没想。我觉得不是,因为外公的眼神从未让我觉得空洞过。那段日子是平静的,间有外婆的数落和抱怨。说外公半夜疼得呻吟害得她整夜没睡着。说外公胃口不好,今天的做的饭又没吃多少浪费了。说舅舅配了助听器外公不戴,白白糟蹋钱。同小时候一样,外公坐着静静听,那是平淡生活里偶有的波澜的时候,也是外公少有的露出笑容的时候。

     有一天下课回来,吃晚饭没见到外公。外婆说是出门散步还没回来,让我先吃,等下再给外公把汤羹热一次。吃完我进房,做功课。房门外传来外婆收拾碗筷的声音,然后“哗哗哗”的,该是在洗碗。水声停了,收拾妥当。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电视声音——外婆习惯饭后和外公看会儿电视然后出门跳舞。室内静悄悄的。约莫五分钟,听到一声粗重的叹气,接着是来回的踱步声。正疑惑,突然想到是外公仍未开锁进门,一般的时候他已回来半小时了。脚步声出现又消失,循环了三轮。终于,门有了动静。我松了一口气,外婆激动的责难声从门外传来:“你个老东西不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回来吗,让你带块表也不带。你听又听不见,要是迷路了我可怎么找你?三儿都吃完了,现在还得给你再热一次饭菜,你怎么就会给我找麻烦!”顿了一顿。“嗨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在外面捡些破烂,你捡这个刀子干嘛!?怎么这么没出息啊,这看着能用,要是是别人丢掉的凶器怎么办!?快出去丢了!”外婆不停地发难,厨房里同时传来碗筷声音。我能想见外公的表情。

     手术没能阻止癌细胞的扩散,外公的身体越来越差。没气力看报,步散不了了,也只能在雨天躺着看檐下的雨帘了。外公的身体越来越差。一天夜里我梦见了外公的离去,心塞得紧。次日早上跟外婆说:婆婆,我昨儿做了个很不好的梦。“什么?”我梦见爷爷走了。时间静止了五秒,我吃一口面。“他死了还好些,这个样子,拖累我,他也疼得难受。”这句话,外婆一向中气十足的嗓音说出来显得气息有点不稳。她那么精明能干,还是没学会说谎。

     年前一个月,外婆带外公回老家了,外公的状态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已不能下床。我因期末考还要过半个月才能返乡。舅舅开车准备出发的那个早上,外公佝偻着缓缓上车,我突然想给二老一个拥抱,但居然因了不好意思而作罢。年少的时候总有些无谓的矜持,那时候从没想遗憾来得那么快。

     考完那天,晚上十点才到家。母亲一个电话让我连夜赶去外婆家,说是外公快不行了。

     凌晨的时候推开老屋的大门,半年多没住人的宅子此时窗明几净,想都不用想是外婆精心打扫而成。

     母亲舅舅等一众至亲围坐在床边,外公躺在床上,头枕在外婆的腿上。外公的样子撞进我眼里,我慌乱而至有些晕眩。那一刻,理解了什么叫油尽灯枯。外公本就瘦弱,此时只剩一丝魂灵附在皮骨之间。三天没喝水了,因为会吐。“明枝,明枝,三儿来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了就动动手指。”外婆说话依然清晰,气息却和那天晨间一样虚浮。外公勾了勾手指,我握住,泪流满面。

    第二天中午,腊月年味渐浓的时候,被外婆嫌弃了一辈子的外公,终于走了。死在了外婆的怀里。

     外婆风风火火地,开始张罗白事,除了见到来帮忙的乡亲会微笑以示谢意,没有太多失态的情绪流露。鸣鞭,发讣告,招待来客,请道士等等,一项项井井有条。守灵一夜,黑白照片上的外公眼神温热,嘴巴微张。不知拍照时是不是正被外婆数落。次日外公下葬, 在老屋的后山上。一抔一抔黄土掩盖棺木的时候,我发现外婆并没有来。

     扶着几近昏厥的母亲回到老屋,远远便听见外婆的悲声。那是印象中外婆第一次的放声大哭,泣诉中包含的,依然是对外公的嫌弃。

     你到最后还是这么没出息,你还说等三儿考上大学了回沙溪坪,你连到了眼前的年关都没熬过去!你这辈子没帮上我什么事情,儿女成人了能享福了你又走这么早,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嫌弃一人。
     风吹起鞭炮碎屑和黄纸,所有琐碎的责难,都有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