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读《文学回忆录》看到木心讲陶渊明,这才知道其《杂诗》有完整的版本。记忆中课本上写的是末四句,“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取青春宝贵当砥砺奋斗之意——编者真是极聪明。而全诗如下: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这是陶渊明式的及时行乐,是陶潜的现代意义,开篇固然是悲叹,诗意却逐渐昂扬。不过对于不知愁的少年,末四句便足够熬一碗奋发学习的鸡汤了。

    依木心言,陶渊明不是中国文学的塔尖,而是在塔外散步。他走过的,还要走下去的,就是这样的意向和境界。他们喜欢写风。文笔、格调,都有风的特征。简言之,局外人。

    诗性而成熟的灵魂,主动或被迫地跳出局外,便乘风归去,自在平静了。陶潜望见了南山。而木心,则私藏了艺术当作生翅的灵药。十年动乱蒙冤入狱,地下室里还要写诗写文,画黑白键,弹莫扎特弹贝多芬。“我不能辜负艺术对我的教养。”木心之为木心,始终不忘少年自己对自己的誓言,睿智地狡猾,有品位地虚荣,真诚得毫不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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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翻开《哥伦比亚的倒影》一书,扉页上终于见到木心真容。这是他五十岁的时候在琼美卡所摄。年过半百,目光依旧灼灼有神,说丰神俊逸毫不为过。他是爱美的,并且向来不掩饰对形貌美的推崇追求。谈嵇康,“他长得漂亮——如果其貌不扬,我也不买账”。现实生活中因历史原因颇遭磨难,精神世界却十足高贵。相由心生,就是活脱脱一个落魄贵族。

    艺术是他的避难所。《文学回忆录》里,从古今一个个作者前走过,平视他们,许多私货,处处妙语,说了许多俏皮话。既不自卑,也不自傲。陶渊明写“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在木心这儿,就如《月亮出来了》一文中,用半雌雄头脑写“我”和“她”,在先阴后晴的月夜里,优雅地“卖弄”一场。

我们钻进车厢,车夫整严幔子,一鞭鸣响,蹄声答答。黑暗中,又听见自己的笑:

    「倒像是一场私奔。」我搂抱她。

    「半夜坐马车,回上个世纪了。」

   木心前半生屡遭迫害,中老年漂泊海外,直至暮年才回归乌镇。他自始至终是流离的,他的书在台湾出版的时候,台媒称其为“文学的鲁宾逊”;巫鸿说他是没有乡愿的流亡者。要什么乡愿呢?特定时代下,整个中国的文化出现断层,出于绝望旅居海外,置身局外,是为了保持文化生命的鲜活,自身文脉的延续。

 

对于人,生命和文化是同义的,……反之,如果生命与文化歧义,生命便将相互残害,又将自暴自弃,所以毁灭文化即是毁灭生命。……相对于‘死亡’而言,‘生殉’可不是一种力争,宁是一种智斗,避过杀机以保全身心,像大战之后瓦砾场上的星星点点蒲公英,文化艺术的植物性战略终于胜出。

 

    木心始终没有背叛自己少年时的承诺和誓言——应该做怎样一个人,不求名不求利。很多想法其实在小孩子时已经定下,许多人忘却了违背了当初的立志,于是成为了年少时最憎恶的那种人。

   局外人,是一种觉醒。最开始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悲叹,然后是逃离与思考,最后是自我成全和新意义的发现。诗性的灵魂看清了世界的黑暗,依然为之歌唱。成熟的灵魂逃离局外,保持了自身的纯粹。陶潜、木心的人生轨迹,就恰如《杂诗》的节奏一样。用尼采的话说,他们“在自己身上克服了这个时代”,是极为漂亮的,局外人。

《局外人》有1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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