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外

对酒的态度始终矛盾。唐代所有诗人都歌颂酒,然自小又见过太多不堪醉态。后来知道把握好度的时候,酒确实是诗意萌发的养料。微醺的时候,一半酒作,一半人成,飘飘然。脚步微有虚浮,话语全作戏谑。再有人能对着胡言几句,诉遍衷肠。揉皱了的心也能重有饮冰十年而难凉的热度。

跑道上,跟友人走着。灯光昏黄,氛围清淡。我是个俗人,无非能谈些红尘中事。他拉人喝酒的时候我在睡觉,现在泪也干了,慢慢地讲。

“从古到今说来慌/不过是情而已/”

友人生得幸运,遇见的姑娘无不良善而深情。少年荒唐,事尽了,爱以不平等的姿态延续。他在她们生活中的意义化为一个符号,有七年不变的特别关注,有始终如一的密码。不是不明白,从毕业那天起就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求的不过是难受的时候电话里能听到友人的嗓音。这里可以用蒋方舟文章里看到奥登的诗:“我们如何指望群星为我们燃烧?带着那我们不能回报的激情?如果爱是不平等,让我成为那爱的更多的一个。”他自叹何德何能,像梦一般。我只说得便宜卖乖。

“你问我怕什么/怕不能遇见你/”

他最幸运之处,在我看来,就是现在遇到了真正的,对的人。十一时候一向低调的他朋友圈秀恩爱,用到了”overdosed”一词。那时候感觉便不一样了。他向我描述十一相见时他们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的心理状态,有一种宿命感。“当时就感觉,是她了。我跟她说,你简直就是完美的,今后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那肯定就是我的问题。”午夜路灯暗了,友人眼里的光虔诚坚定。
今天哭,是动了真情。相聚愈欢,相离愈难。加之路长难料,前途未卜,女性总是敏感,得闲想起来便是一片无望,继而难受。我太能理解。分散的时候,感情淡不得,也浓不得。聚期不定,最是煎熬。人有所失落,唯因有所期许。一切都好,只是时间不对,人生无奈,也即在此。
到底是有酒入过愁肠了,免去了我安慰分析之劳。“我打算,等我的未来定下来了,再追她一次。也快,再过顶多两年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一本户口簿,两张机票,带她一起走。”《雪国》里的岛村,面对的也是他和驹子难控的人生,只不过他的思想是虚无的,所以无能为力,故事的结尾哀怨冷艳。但友人是这样一种人,单纯,积极,让你相信他的生命没有多少复杂的痛苦,矫揉的哀怨。所以我信他,也同他一起希冀那样的未来。

“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

想过往种种,尽是荒唐。
现在又是十二月了,去年也该是十二月。街灯像今日一样照出一脸黄,耳机一人一只,走半里长街,听的就是这首《约定》。风很大,地上剪影模糊,街边小贩的三轮一辆接一辆停。便当冷了,门牌忘了,壮阔胸膛,不敌天气。记不起了。
再往前,看上我这弟弟,说是有人烦她,托我挡箭,慢慢弄假成真。化了妆又索吻,碰一鼻子粉。到加国第十次删掉联系方式,早自修上伏案,泣不成声。
都是掠影,足够美好。再想起做错的事情,只是自责。深情难负,世事难料。

“我好像从高中开始就没怎么哭了,今天还真奇怪啊。这不行,以后得跟她说:‘当初我为你那么伤心,你可得给我多做两个菜。’哎哟,只多做两个菜太便宜了,多生个儿子吧。”快走回去了,友人呵呵笑。

真好。

得亏海子早写好了我那刻的心情,不然还要自己组织。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回到案前,耳机里还放着《牡丹亭外》,陈升这老男人唱着:

“黄粱一梦二十年/依旧是/不懂爱也不懂情/”

无主情话

  • 亲爱的姑娘,我要送你一只福尔摩斯的钢笔。
    让你捉一个,把你藏在心里的歹人。
    ——朱炫
  • 小卖部的红茶卖完了,从那一天开始,我每天买一瓶奶茶去教室。因为奶茶是阿花爱喝的东西,而教室可能见到她。
    终于有一天,在货架前,我发现我并不喜欢喝奶茶,于是买了另一种红茶。我突然明白事物之间是没有什么关联的。我没有因为阿花而喜欢上奶茶,而她也没有因为奶茶喜欢上我。我又买起红茶,教室里并没有故事。

  • 电视剧放完了
    她从手机里抬眼
    “呀你看什么呀,又不认真看剧!”
    “我在找一个,你看起来不美的地方。”
  • 嘿,我入睡时你走进我梦中。醒来了,就出来吧。

局外人

 

    读《文学回忆录》看到木心讲陶渊明,这才知道其《杂诗》有完整的版本。记忆中课本上写的是末四句,“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取青春宝贵当砥砺奋斗之意——编者真是极聪明。而全诗如下: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这是陶渊明式的及时行乐,是陶潜的现代意义,开篇固然是悲叹,诗意却逐渐昂扬。不过对于不知愁的少年,末四句便足够熬一碗奋发学习的鸡汤了。

    依木心言,陶渊明不是中国文学的塔尖,而是在塔外散步。他走过的,还要走下去的,就是这样的意向和境界。他们喜欢写风。文笔、格调,都有风的特征。简言之,局外人。

    诗性而成熟的灵魂,主动或被迫地跳出局外,便乘风归去,自在平静了。陶潜望见了南山。而木心,则私藏了艺术当作生翅的灵药。十年动乱蒙冤入狱,地下室里还要写诗写文,画黑白键,弹莫扎特弹贝多芬。“我不能辜负艺术对我的教养。”木心之为木心,始终不忘少年自己对自己的誓言,睿智地狡猾,有品位地虚荣,真诚得毫不做作。

5e9e570fd9f9d72a4d08fd2fd52a2834359bbbe2

    当初翻开《哥伦比亚的倒影》一书,扉页上终于见到木心真容。这是他五十岁的时候在琼美卡所摄。年过半百,目光依旧灼灼有神,说丰神俊逸毫不为过。他是爱美的,并且向来不掩饰对形貌美的推崇追求。谈嵇康,“他长得漂亮——如果其貌不扬,我也不买账”。现实生活中因历史原因颇遭磨难,精神世界却十足高贵。相由心生,就是活脱脱一个落魄贵族。

    艺术是他的避难所。《文学回忆录》里,从古今一个个作者前走过,平视他们,许多私货,处处妙语,说了许多俏皮话。既不自卑,也不自傲。陶渊明写“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在木心这儿,就如《月亮出来了》一文中,用半雌雄头脑写“我”和“她”,在先阴后晴的月夜里,优雅地“卖弄”一场。

我们钻进车厢,车夫整严幔子,一鞭鸣响,蹄声答答。黑暗中,又听见自己的笑:

    「倒像是一场私奔。」我搂抱她。

    「半夜坐马车,回上个世纪了。」

   木心前半生屡遭迫害,中老年漂泊海外,直至暮年才回归乌镇。他自始至终是流离的,他的书在台湾出版的时候,台媒称其为“文学的鲁宾逊”;巫鸿说他是没有乡愿的流亡者。要什么乡愿呢?特定时代下,整个中国的文化出现断层,出于绝望旅居海外,置身局外,是为了保持文化生命的鲜活,自身文脉的延续。

 

对于人,生命和文化是同义的,……反之,如果生命与文化歧义,生命便将相互残害,又将自暴自弃,所以毁灭文化即是毁灭生命。……相对于‘死亡’而言,‘生殉’可不是一种力争,宁是一种智斗,避过杀机以保全身心,像大战之后瓦砾场上的星星点点蒲公英,文化艺术的植物性战略终于胜出。

 

    木心始终没有背叛自己少年时的承诺和誓言——应该做怎样一个人,不求名不求利。很多想法其实在小孩子时已经定下,许多人忘却了违背了当初的立志,于是成为了年少时最憎恶的那种人。

   局外人,是一种觉醒。最开始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悲叹,然后是逃离与思考,最后是自我成全和新意义的发现。诗性的灵魂看清了世界的黑暗,依然为之歌唱。成熟的灵魂逃离局外,保持了自身的纯粹。陶潜、木心的人生轨迹,就恰如《杂诗》的节奏一样。用尼采的话说,他们“在自己身上克服了这个时代”,是极为漂亮的,局外人。